王城三级监狱里关押的那个人醒了,他一直嚷嚷着要水喝,连喝三大碗后,狱卒担心他把自己撑死,不肯给他第四碗。
没多会儿,他又喊饿,狱卒将一块冷掉的面包丢给他,他趴在地上一五一十全部吃干净,胡子上的碎屑都没舍得浪费。
仅仅五天时间,这个不速之客已经消瘦得不成人形,看起来实在构不成威胁。但是狱卒们没有因此放松警惕,甚至没有丝毫怜悯,因为他们深刻地记着当初红原惨案就是一场“可怜”的骗局导致的。
安东尼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脚踝和手腕上的铁链磨破他的皮肤,有些发炎溃烂,他又痒又疼,学着野兽一样舔舐伤口。他已经不敢奢求精灵的同情,海岸边的对峙对他的精神打击太大,直到现在他都觉得自己泡在寒冷刺骨的海水里。
有人来提审他,他像一具行尸走肉,佝偻着后背,穿过低矮的甬道,来到了审讯室。因为他身份特殊,审讯室里不仅有狱卒,还有四个严阵以待的骑士,各个举着长矛,只要安东尼表现出一丝异样就立即击杀。
提审他的是书记官斑者,能让他屈尊纡贵亲自来审,可见梵泽隶很重视这件事。监狱里阴森潮湿,尽管天天打扫,地面还是很脏,斑者穿着一身耐脏的短袍长靴,方便在这里行走。因为衣着简朴,显得他和旁人没什么区别,安东尼一时间不知道向谁问候。
“把他带到那里,让他坐着说话吧。”
斑者一开口,安东尼找到了目光的聚焦点,稍微表现出一丝激动,斑者背后的骑士立马大跨步上前,举着长矛抵住他的咽喉。他吓得惨叫一声,捂着脖子坐到地上,许久才敢颤颤巍巍松开手。
狱卒冷漠地看完这场滑稽的戏码,揪着他的铁链,将他带到审讯室的桌子旁,将他的手拷在桌底。桌子很矮,要想手臂不伸得那么难受就得弯腰半蹲。
只有桌子,没有椅子,这意味着所谓“坐着说话”就是要安东尼时刻保持半蹲,假装坐着。这自然不是狱卒的疏忽,而是故意为之,事实上会被关进王城监狱的人在日落之森已经被剥夺一切人格权力,他们是不配“坐着”说话的。审讯时让他们蹲着是一种折磨精神的好方法,随着膝盖酸胀,肌肉抽搐,头皮发麻,脚底浮肿,意志被抽丝剥茧,露出最底层的绝望,到那时候几乎没有人能顾暇撒谎,恨不得将自己知道的不知道的全都主动交代。
“姓名?”
“安东尼。”
“族类?”
“人类,来自克林维勒。”
“问你什么答什么,再问一遍,族类?”
“人……人类。”
“国籍?”
“克林维勒。”
“职业?”
“法师。”
“为什么来华洲?”
“环游世界。”
“环游世界?”斑者抬起头,手上还在记录,“谁指使的?”
“什、什么?没人指使我,我从小的梦想就是环游世界,我……”
他刚表现出一点急于自证的激动,骑士的长矛又一次抵上他的脖子,喉结滚动,一道细细的伤口出现在那里,渗出粉色的血迹。他立马闭上嘴,脚底在打颤。
斑者慢条斯理地记录下他的话,继续问:
“你对日落之森有多少了解?”
“日落之森……”安东尼呆滞良久才反应过来说的是身处的这个国度。
“这是精灵的国度,也是世界上可知的唯一有精灵生活的地方,占据整个华洲,气候宜人,地产富饶。”
他第一次从书上读到有关日落之森的介绍,脑海中就浮现出一副美妙的画卷,郁郁葱葱的森林,百花齐放的花园,向阳而生的葵花,银色的城堡塔顶,金色的穹顶——总之,绝不是此刻低矮阴森的监狱以及冷酷无情的审讯。
可是他对日落之森的向往在精灵的眼里就是贪婪与入侵的前兆。
“再问一遍,谁指使你来这里的?你一个普通法师,哪儿来财力物力穿过黄金海,毫发无损地抵达华洲海岸!”
斑者突然严肃地质问吓得他一哆嗦,连人带桌子都摔倒在地,桌子虽然不重,可是砸在身上还是很疼的,他呻吟着满地打滚,铁链铛铛乱响,却没有一个人上去扶他。等他自己熬过疼痛,慢吞吞爬起来,主动将桌子摆好,斑者又继续发问:
“谁指使你的?”
安东尼虽然很无辜冤枉,但他也大概知道这个问题的目的,于是他解释道:
“没人指使我,我自己想来的。我的家族没落之前在当地有些威望,传到我手上时还有一座城堡和一个马场,我连带着爵位一起卖给别人,用这笔钱开始环游世界。我将旅途中的所见所闻写成书发售,也赚了不少钱,最后攒够钱买下一只大法师附魔的海船,独自穿越黄金海,想要找到传说中的精灵国度。”
提到书,斑者想起来搜身时是在他身上翻到两本手札,但是已经被海水泡烂了,当时他在忙别的事,没空仔细辨别。骑士将书找来给他,他重新翻开,上面可以勉强辨认的文字确实都和风土人情有关。
伪装得很用心。
斑者冷冷地扫视安东尼,
“你了解日落之森的历史吗?你知道这里为什么与世隔绝吗?”
安东尼露出迷茫的表情,看斑者的眼神也很诚实:
“我不知道……我接触不到。有关日落之森的记载很少,平民能接触到的历史停留在三百多年前,因为空白太多,所以只要有关这片土地的记载都很珍贵,涉及王城和王室的信息更是全被商猎帝国顶层封锁,正是因为如此,我想要亲自到这里走一趟,记录下这里的风土人情,将真实的日落之森展示给更多人,让平民也能了解精灵。在我心中,精灵是神圣高贵的种族,你们有着高乎宝石般纯洁的灵魂,是造物者的杰出艺术!你们——啊——”
他突然被什么重物击中,甩出去三米,重重摔在墙上,然后软塌塌地掉在地上。
在他的前方,站着的是四名怒气冲天的骑士。
什么“商猎帝国”,什么“纯洁的宝石”,还说不是阴谋!这分明就是为了盗取精灵的生命编造的谎言!
好在有斑者控制场面,没让骑士直接弄死安东尼,只是将他打晕了。
“不必审了,直接定性为‘入侵者’,让法师给他治疗,别弄死了,过两日国王陛下会亲自来问话。”
稍微有些理智的狱卒小声提出异议:
“会不会有误会?”
斑者侧脸默默看向他:
“精灵的法律只保护日落之森的子民,疑罪从无对他不适用。”
事实上,哪怕安东尼无罪,从他踏上红原土地的那一刻就已经罪名成立,这就是好奇的代价。
至于之后的国王审问,只是要从他嘴里挖出更多有用的信息,方便完善“火种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