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一声,双脚落地。
入目还算完整的房屋,至少看起来片瓦未少。
青石铺路,未闻丝毫人声,已是破败良久。
计道人越走心越凉,这鬼地方看上去就不像是给人住的。
尘土攒了一层又一层且不说,积年深厚,难免如此;但是卧榻已经腐朽,床被衣物更是未见分毫,这让他睡哪?
太清观竟是座破观!地方不小,一座主殿、两座侧殿、厢房七八间,却什么资源也没有,空空如也。
“师父你害得我好苦啊!”
大殿内,计道人一屁股坐在稻草堆上。
稻草散落一地,被压得光滑平实,想必乞丐流寇夜晚没少光顾这里。
不过他既然来了,这里就不再是无主之地,再住就要收费了。
这些稻草暂且凑活着过夜,夏夜凉爽,倒也不用担心冻着;不过今后的生计还是要考虑的,他站在后院的枯井旁,伸头张望。黑泥铺上枯叶,井壁还有不少青苔。
瞳孔内黑波流转,他在看水的“气”。
说人话就是,看枯井还能不能重新涌出泉水。
“地下水汽充沛,可行!”
两手一掐诀,平地起长风。
井里有水涌动,似是野兽咆哮,疯狂的顶着最上层的尘土枯叶冲出了井口。
“妙哉!”计道人面色一喜,成了。
他以指引水,将青石立柱、门框窗棂、神像雕塑全都洗了个通透。
就是有点费法力!
“今日天色已晚,先凑活过一夜,明日定不能再饿肚子了。”
稻草上草草睡了一夜,清晨,计道人空腹出门,他准备去凤仙街开张。
好在他有些法力傍身,若是换做常人,现在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走不动路了!
凤仙并非寻常街道,出入皆显贵、往来无穷逼。只要干上一票,三天的饭钱就到手了。
这是他昨日问路的时候听摊贩说的,顺便还问了一下方位。
他随手从太清观内扯了把还算能看的道家布幡,就出了门。
木门开合都有明显的吱声,“待我有钱,定要找木匠换个印有阴阳鱼的门,嗯,顺便再买把锁。”
昨日翻墙进来,并未注意到门面问题。今日一观、竟发现只是个摆设,是个人都能进来、不是个人也能进来。
计道人无奈地叹口气,离了“家”。
太清观地理位置清奇,左侧青楼,右侧寒窑;计道人这次出门右拐,准备视察一下贫民窟的“风土人情”。
街道上不知染了什么,铺上一层黑色,你若是不在意,甚至可能认成柏油,一脚踩上去,还有点黏糊糊的感觉;
空气中更是热闹,鱼的腥味,腐肉的臭味,包括屎尿,一股脑混合在夏季的热风中酝酿发酵,等待着午时爆发。
说实话,他不理解太清观为何会坐落于此,周围居民怎么看也不像是善男信女;或许当年并非这副光景。他知道师父派自己来此定有深意,太清观里有着秘密待他揭露。
不过那都是后话,第一要务,先填饱肚子。
“呔!”一声喊叫打断计道人的思绪。
一泼皮横空拦路,双手叉腰站在路中间,本就不宽的小道,他这一堵,就过不去了。
身后跟着俩二货,一看就不像是好人。
“你个细皮嫩肉的道士倒是面生,想必是外来人,我先给你介绍一下规矩。小爷我是这一片的老大,你要...”
“停!”计道人打断对方说话。
“可是要钱?”
“嘿!倒是个识相的,看在你这么乖巧的份上,小爷我一天只收你十文钱。”泼皮两根食指一横一竖,摆了个“十”字。
许是见着道士懂事,聪明,一点就通,泼皮也心生欢喜,当场决定给保护费打个折。
“要钱没有,滚开!”
计道人甩甩袖袍,丝毫不顾泼皮的意淫。
“嘿!你怎么跟我们老大说话呢?我看你是找打!”
“大哥,我们办他!”
身后两个无赖自是见不得丢了门面,市井流氓的法则很简单,谁拳头大就听谁的。新人若是不懂事,无碍,打服帖了就是。
那前头的泼皮一挥手:“上,干他!”
计道人微微一笑,一道无形的力量直接把三人送得倒飞出去两丈远。
“你们三个听好了,我是太清观的道士,从今天起,我才是这里的老大。”
他头也不低一下,就直接从泼皮脸上踩过。
这三个腌臜货色,只会耽误自己赚钱。
待他走远,三个人才敢从地上爬起来。
“老,老大,那个道士好像会法术啊!”
另一个无赖却疑惑道:“太清观哪来的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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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无赖常驻的僻壤、走过商人早行的市井,一切看上去都那么正常,普通城池该有的普通景象,但除了极少数一小撮人外,谁也不知道业林祥和的表面之下,藏了什么暗涌。
至少计道人不晓得,他只想去凤仙街填饱肚子;连日不进食,饶是法力也得耗干。他还没到辟谷的地步。
凤仙街不愧是上流场所,光是看那五丈打底的建筑,十丈宽的街道,就知道,此地不一般。
就拿路两侧的摊贩来说,与其他街上的摊贩都不可同日而语。虽不说锦衣狐裘,至少也是体面人家,买的珠宝首饰都是按两来算的。
因为价值不足一两的东西不会在这里出现。
若是能在这里开一家店铺,恭喜,你已经是富商了。
计道人扫了眼街道,下意识地往身上掸了掸,然后找一处僻静之所坐下。
时间还早,他本可睡个回笼觉,可事与愿违,一位妙龄姑娘带着丫鬟竟和他攀谈上了。
这姑娘引来不附近的富贵小姐,天色尚早,计道人身边就已经蝴蝶纷飞。出门前忘记看看今天是财运旺还是桃花运旺!
街对面做同业竞争的,还有一老一少两个和尚。
那老和尚看着计道人这里,一脸愁云惨淡,小和尚却闭目兀自念经。
老和尚无奈叹息道:“孩子不知长短,不知老僧我的艰辛!”
小和尚睁开眼,“师父,命里有时终须有,你心不净。”
“呵!我要是再净一些,你就要饿死了。”老和尚不悦。
“哎,我说缘素,你长得也眉清目秀,不妨...”
老和尚小声低咕了一句,打起了徒弟的主意。
那小和尚和计道人一般年纪,生得玉质金相、颜如渥丹。用《诗经》的话说,那叫“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若不是秃着个头,说不定也是莺燕环绕。
外人一看便知,这二人确实是师徒关系,不是老和尚的种。
“师父,身为佛门弟子,怎得以色侍人?”那个叫缘素的小和尚凝眉,对师父颇为不满。
“饿着了你自己赚钱买东西吃!”老和尚回怼一句,便不再理睬。
计道人陪这些小姐谈天说地,最后一个个如同候鸟一般,全都飞走了,毛都没给他留一根。
“真是浪费感情,还有口舌。”他现在口干舌燥,很是不爽。
艳阳逐渐变得毒辣,他干脆打坐起来,等待自己的第一位客人。
夏日炎炎,繁华的凤仙街此刻鲜有人至。只要脑袋还清醒的,现在都去避暑了。而顶着烈阳奔波的,都是逛不起凤仙街的那波。
不过好运偏偏在最热的暑气中降临了;因为一条街从头望到尾,只剩计道人一个会算命的了。
一姑娘莲步款款,走到计道人身边,蹲下了身。
她靠近那一瞬,一股清凉之气扑面而来,散去了大半暑热。
“小道士可会算命?”面纱之下,传来浅浅的问候声。
“这是自然。”
“那可否为我算算?”
计道人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微皱:“姑娘可是算近日的气运?”
“近日,以后,都行吧,只要你算得准,都作数。”姑娘声音听不出悲喜,却掺了一丝顾虑,似乎心有所忧。
“姑娘气运极差,依我看,姑娘最好远离皇城,或许寻得一丝生机。”
闻言,那姑娘吓得站起了身,一连后退数步。
缓和了片刻,她才再次上前:“道、道长。敢问,假使我不走,可有办法化解灾厄?”
计道人看着姑娘的“气”,犯了难。
“无解。”
姑娘看向他的眼神古井无波,片刻后笑道:“我为什么要相信一个小道士的话呢?”
她望向计道人,在等他的答案。
打心里,她是相信的,因为自己什么情况,只有自己最清楚。
“非我自吹,我的望气术独步天下。姑娘本非人类,且修为不浅,皇城乃是你的命劫之地,姑娘还是远离的好。”计道人既有几分得意,又苦口婆心。
姑娘胸脯欺负不定,扔下一两银子起了身,“倒是我小瞧了道士你。”
“这姑娘也不知做的什么怪,不过该说的都说了,剩下就不由我了!”
计道人收银子的工夫,姑娘就已经不见了人影。倒是旁边一个粗衣男子,背这个包裹来到计道人旁边,擦了擦额头的汗。
“小道士,刚刚那姑娘既然给了你一两银子,想必你也有些手段,我想,你能不能也帮我看看气运。”
“钱不多,一钱银子,你若说得好,这钱便归你了。”
瘦削男子拿出一钱银子,往前一推,摆在两人中央。
计道人扫了一眼,就有了结论,但他并未立刻道明。
“先生可是从外地来,到皇城谋生?”
男子讪讪点了头,有些不好意思:“实不相瞒,还真是。我想知道,我在这里能不能混得起来。”
担心生计,可以理解,可惜他没那个命。
“你近期会有好运,但是并不长久。之后的命数一般。”
男子愕然,“道、道士,你这也太鲁莽了吧,随便看看就来搪塞我。”
计道人摇头:“非我搪塞,实乃你的命数。”
“不行,这太草率了。要不我们测个字!对,就测字!”男子坚决不信,额头的汗愈发细密,他又拂袖擦了一下。
犹豫了片刻后,男子打定主意:
“苗!就测个苗字!在下姓苗,就测我的姓氏。”
“苗?”计道人乐了,他再次摇头:“这个字不好。”
“为什么?”
“你看,苗这个字,上面是个草,下面是个田,这说明你要在田地上度过自己操蛋的一生。你完了!”
“我呸!”男子怒火中烧,抓起银子就站起来,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计道人看着他的背影,本想追上去要钱,但是转念想起他那句“你若说得好,这钱就归你了”,原来送钱的条件一开始就定下了。
“倒是我的不是。”
他笑道:“蹦跶不了多久,我望气从不出错。”
天气炎热,该找个阴凉地儿了!
顺便打个盹。
然而千回百转,一群身穿制服的捕快盯上了他。
其中一人指着墙角的计道人道:“杜捕头,就是他。据迎春楼那群娘们说,是一个面生的小道士,长得极为俊俏。她们都听见了那个小叫花子喊那个道士爹。”
杜捕头眯着眼捋了捋胡须,大手一挥:“去,把他带走。”
“臭道士,起来!”
耳边传来不善的喊声,计道人睁开眼,却看见三个带刀捕快。
不由分说,一名捕快直接把他架起,赶鸭子上架般往前驱。
“这位官爷,可否容我问一句,我犯了何事?”
计道人脚下不停,回过脸问道。
“少废话,走就成了!”
倒是个暴脾气的主,计道人不在意这群人把自己带哪去,只要别收了自己赚来的银子就成。
刚走出十丈远,身旁的捕快示意他停下。
客栈中走出一个身材魁梧、浓眉短须的中年男人。看向计道人的目光如刀剑锋利,他淡淡道:“带走!”
计道人一眼看出,这男子最近颇为不顺,甚至近期隐有血光之灾。他按下不表,随衙役押解。
出了凤仙街,又走过五个街口,到达一处大院,牌匾上写着“业林城署”。
衙内数名捕快烈日炎炎下站岗,见着头儿回来了,躬身行礼。
为首男子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屋内宽敞明亮,虽算不上清爽,但也好歹是一处阴凉。
一捕快顾不上擦汗,急忙找来笔墨纸砚。魁梧男子坐于桌后,目光不善地打量着桌对面的计道人。
“名字。”
“计道人。”
“我眼又不瞎,当然看得出来你是道士。再具体一点!”捕头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我无名,师父姓计,我就跟着姓计。不过方便你称呼我,我的道号叫‘道玄’”。
捕快急忙拎起毛笔,用狗爬的字在纸上写下“道玄”。
男子瞥了眼纸张,继续问道:“你和那个臭气熏天的小乞丐什么关系?”
计道人立马想起了昨天吃自己西瓜的小可怜虫,“可是那个傻子?”
“正是!”
“昨天在路上遇见了,仅此而已,对他毫不了解。”
杜捕头伸长了脖子,语气不善:“可是迎春楼的姑娘却说,那小乞丐叫你爹?”
“据我们掌握的证据来看,你是最后一个和小乞丐相处的人。之后小乞丐一个人待在桥洞下,直到离奇死亡。人是你杀的,我没说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