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你在这里已经可以算作是主宰地位,去现实世界实力也会大打折扣。就算被人控制着,也要冒死去一趟……我怎么不知道你在那边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人之类的?”少年冷笑着打趣道。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少一个需要保护的人,你在那边也可以过得轻松些。”
沉默已久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令花农欣慰的是,他终于等到了一个回答:“她对你很重要,我知道。”
言简意赅。
花农罕见地沉默了,看向宋卿的目光也因此黯淡了几分。眸底深邃,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见少年迟迟不说话,那个声音又补充道:“等我去了现实,也会保护好她的。”
少年叹了口气,眸光微动:“一定要我在这里杀了她吗?”
“花海的一切对她敬畏,而我在试炼中无权干涉她的选择,只有你拥有这个能力。”
“你更愿意把她困在这里,伤心欲绝而死,还是你亲自动手给她一个痛快?你比我更清楚苏予杏对她的影响有多大。”
少年哑然,半晌,才无奈地苦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不是在给她出题,你纯粹是在为难我。”
少年低头,对上宋卿的脸,有些出神,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脸上露出的笑意越发明显。
“你在想什么?”那个声音毫无情绪地问道。
少年沉浸在回忆中:“看着她的脸,我就能想起那个像光一样照进我生活的小女孩。她会顶着所有人厌恶的目光走向我,会把自己仅剩的唯一一颗糖递给我。”
“我记得她那时候的眼神,开朗,活泼,整个人就是一团耀眼的阳光。”
“话说……”少年若有所思地转身望向空中的月亮,“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那个声音回答:“游戏里来讲,大约五百年前。”
“……原来这么久了啊……五百年一过,好像也没那么久”
五百年。
少女闭着的眸动了动。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活了五百年?五百年前还帮了这家伙?虽然游戏里和现实的时间不一样,但具体怎么回事……
还是先想办法出去再说吧。
不过,她似乎知道该怎么出去了。
“你不想杀她,那她该怎么出去呢?”那个声音平静地问道,“对了,忘记告诉你,我们的对话,她似乎听到了一些。”
少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骤然缩紧,猛地回头,宋卿已经爬起来,捡起地上的匕首。察觉到他的目光,宋卿将打量匕首的视线移到了他的身上。
“第二次见面了,花农哥哥。”宋卿淡漠地向他打招呼,眼神令人不寒而栗。她抚摸着身旁开得艳丽的玫瑰,以另一种目光审视着面前的少年。
“但就这么叫你显然有些失了尊重,我的家庭从小教育我要礼貌。所以,我或许应该换一种叫法,比如说——花牌。”
花牌盯着她手中的匕首,听见自己的名字明显愣了一下,随后移开了目光,无奈地看向她:“你还是很聪明,一点对话就让你猜出身份了,真是失职。”
宋卿面色平平:“冥龙唯一的主人口中说出的夸奖,我怕是受不起。”
花牌再度愣住,脸上的表情从无奈变为佩服。
“难怪,难怪……你果然是特殊的。我费尽心思在试炼里藏了这么久,你一来,我的布局全都白费。”花牌自嘲一笑。
“并不难猜,谁都知道至高无上的冥龙一生唯有一个认定的主人。从你们对话里听出来双方身份,甚至有些绰绰有余了。”
“说起来,这位冥龙大人让我听到了你们全程的对话,这是你计划里唯一的变数吧?你被背刺了哦。”
花牌将头别过去,右手遮住脸颊掩饰尴尬。他满眼幽怨地看向月亮,而冥龙则装死不吭声。
宋卿不以为然,同样看向天上那轮沉默的月亮:“现在来谈谈吧?我当然可以让你去现实世界,但你能给我带来什么呢?冥龙大人?”
“是你造了一个假的苏予杏,又让她在我面前死去,没有足够媲美的筹码……”宋卿把玩着手中的匕首,目光冷冽地扫过面前的花牌,停留在那轮圆月上。
“这笔交易怕是谈不成啊。”
冥龙沉默着,突兀地开了口:“苏予杏,再怎样都不可能回来了。你但凡早来两年我都能让她活过来。”
宋卿心中一沉,阴翳顿时爬满全身:“你不是这个游戏里最强的灵兽吗?你能把自己曾经的主人藏在试炼里,能重新造出一个足以和现实世界媲美的虚拟空间,能捏造一个新的人偶给她植入记忆以假乱真。”
“这才过了几年?”
“游戏里的时间和现实并不相通,而且毫无规律。”冥龙平静回答,“现实里的确只过了两年多,但游戏里,早就过了几百年了。”
“不过,游戏里的时间波动情况我也无法寻找踪迹,这里是一个独立于现实的世界。”
闻言,宋卿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努力平复自己心里的波涛汹涌。
不久前,那个假的苏予杏在她面前活生生地消失,她哭了,眼泪不争气地大把大把地往下掉。苏予杏消失前,她发了疯一样地喊她的名字,拼了命地去够她逐渐化成光点的手。但除了她消逝前最后一个含着泪的笑,什么也没换来。
她只是一串代码,但是代码又怎么样?她终究还是苏予杏。她在游戏里也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她那么好,为什么要死?
她明明已经做好陪在苏予杏身边和她一起死的准备了。
进来副本之前,白祈枫他们嘴巴一刻也没停歇过,一直在她耳边说冥龙有多厉害,手眼通天,在整个游戏里都是相当逆天的存在。
她本来已经引起重视,但冥龙随口的几句话,把她心中那个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强大形象瞬间压塌。
现在,救不了苏予杏,就算是冥龙,也什么都算不上。
脸上突兀地多了几滴咸水,划过脸庞,留下一道道顺流而下的泪痕。
宋卿茫然地看向花海,嘴里喃喃地问着:“进入游戏的条件是什么?”
花牌盯着她失魂落魄的脸,轻声回答:“相当大的情绪波动,能够让你失去半条命的那种。”
“噗。”宋卿情不自禁地笑了。
花牌不解:“你笑什么?”
宋卿满眼含笑,眼底却是阴翳:“你猜猜,苏予杏死的时候,我会有多大的情绪波动?”
花牌怔住,看向宋卿的眼神多了几分心疼与不可置信。
两年,她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吗?
“花农哥哥,你以前不是认识我吗?你知不知道?”
花牌心中想起些什么,缓缓埋下头,看不见神情。
半晌,沙哑着声音开口:“……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他的小太阳从天上跌落到谷底的时候,他这个凡人只能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她坠落。
……
别墅里,少年端着餐盘,站在二楼走廊的尽头,眼眸低垂,轻轻敲响了面前的房门。
“卿卿,吃点东西吧。”
房间里没有回应。
少年不死心地再次敲门,声音稍微大了些:“我知道你不舒服,但是你三天没吃过东西了,会把身体搞垮的。”
房间里仍然没有回应。
少年顿时感到不对,又敲了门,比前两次声音更大,也更急切:“卿卿?你说句话!”
他仍然得到了一片寂静。
少年慌了,放下餐盘拔腿跑下楼,在一楼右边的房间里,从解开上锁的抽屉,拿出一把银色钥匙,又调转回去二楼走廊的尽头房间,插入钥匙闯了进去。
房里的一切大型家具移动轨迹都不大,看得出来房间主人曾经把这里收拾得很好。但现在,房间里一片狼藉,地上全是各种各样的玻璃渣等细碎物质,还掺杂着一些水。窗帘稀稀散散地挂在帘杆上,墙上是各种长短不一的划痕。
宋卿安安静静地抱着双腿蜷缩在床上,躲在黑暗里,一头齐肩长的头发被割得参差不齐。目光空洞无物,发呆似的盯着床前的地板上的光。
少年见她没事,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紧接着非常紧张地举起双手:“我……我担心你出事所以才……”
宋卿的目光转向他,微微摇摇头。
少年见她如此安静,心中一阵绞痛。又看向乱七八糟的房间,呆在了原地。
在他印象里,这个房间向来是干净的,看着就很舒服。宋卿也从来都是笑着的,看见他闯进来肯定会笑嘻嘻地闹一会儿。
窗台上的花都快焉了,这两天没人给它们浇水。
阳光转移了方向,从斜面照到了宋卿身上,安安静静的女孩子突然发狂,猛地从身旁的柜子上抓起唯一一个完整的花瓶用尽全力砸了出去。
花瓶砸在窗户上,发出一声脆响,四分五裂地落在了地板上。
少年愣愣地看着她,抬了抬手,又放下,没有阻止。
医生说过,最好让她发泄出来。
宋卿似乎找到了一丝快感,嘴角咧开,突然轻声笑了起来。下一秒,她爬起来跳到满是玻璃渣的地上,似乎感觉不到疼痛般,光着脚一步一步地踩着尖锐的玻璃渣走向了窗帘,然后使劲将剩下的那一半扯了下来。
窗帘落了下来,砸在了宋卿身上,将她盖住。宋卿发疯似的将身上的窗帘扯下来,抬头又被刺眼的阳光扎在身上,顿时更疯了。她将手中捏着的窗帘狠狠砸向窗户,却无济于事。
少年看着她走一步便留下一个血脚印,似乎自己的心脏随着她的走动被割了一刀又一刀。
宋卿的神志似乎终于醒了一点,她拿起窗帘的一角,跳起来把窗帘往帘杆上扔。但她太矮了,三天没吃饭导致她失去了力气,庞大的窗帘沉重地拖在地上,她连抱都抱不起来。
宋卿的泪腺不受控制地流出眼泪,从她无神的眼眶中流出,划在脸庞上,一滴一滴砸向地面,晕开了地板上的血迹。
她突然又安静了,体力不支原地跪了下去,玻璃渣扎进了肉里,一些地方渗出了红色。
少年见她安静,试探性地走近,见她没有动静,蹲下来将宋卿抱起来。他前身的衣服突然有些粘腻,低头一看,却发现宋卿的左手血淋淋的,她的左手上爬满了丑陋的疤痕,还覆着血。
他的衣服,竟是被血染红的。
少年咬住唇,见怀里的人不挣扎,便越过玻璃渣,将宋卿抱到了床上放下。
“卿卿,换个房间住好不好?”少年心疼地问。
宋卿微微摇了摇头。
少年轻轻叹了口气,准备出去找人想办法。
前脚刚刚踏了出去,身后的衣角便被轻轻拽了拽。少年回过头,宋卿的手无力地砸在床上。她仰起头,泪眼婆娑,看着少年衣服上的血迹:“对不起。”
少年心中一震。
宋卿接着说:“我不是故意弄脏你的衣服,也不想让你们担心。但是我吃不下饭,我看见吃的就想吐。”
“我也不想把房间弄脏弄乱,但是我忍不住。”
“对不起……对不起……”宋卿突然就带上了哭腔,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看着那片染血的衣服哭了起来。
……
“所以在你眼里,或者说在系统判定中,那时候的我还不够格进入游戏吗?”
花牌瞥了一眼天上的月,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