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华的那首《谢谢你的爱》风靡全国的时候,简宁大抵还在小学里算着加减乘除,如今二十多年过去,在曼哈顿这间满是落地窗的办公室里,她却不合时宜地翻出这首以往都未曾完整听过一遍的歌曲,单曲循环了五个小时。
不知为何,老歌的歌词总是能那样恰到好处地熨帖情绪,比如这句“在人多时候最沉默,笑容也寂寞”,好像难过到一定境界便会流不出眼泪,转过头,窗外是静静流淌的哈德逊河,和一片晚到的旖旎春光。
这场突袭的悲怆情绪源自昨夜的一封电邮,邮件上说,很高兴能够与贵公司再度合作,也希望你在那边一切安好。
发邮件的女孩叫柯纯,邮件是从CTR上海分部的工作邮箱发来,自己所在的公司终于整顿好乾坤,再次进军上海,只是自己这次已经申请了留守总部。简宁注意到,签名处柯纯的title已变成了SeniorConsultant及Partner,她知道,柯纯正在一步步向自己的目标迈进,而且已经小有成果。
收回目光,一封打着红色叹号的邮件跃入,发件人是大Boss,简宁将音乐暂停,浏览了一遍内容,按下免提打给门外的助理崔西,对方立即抓起电话:“YesMa’am!”
大脑突然一阵短路,怎么都想不起找崔西是为何事,“……对不起,我再打给你。”说完便挂了电话。
玻璃门外什么东西在那晃啊晃的,抬头一看,是崔西,挥舞着双臂,满脸的关怀,见简宁看到她,这才笑了,脸上的褶子跟着加深,一边夸张地打手势一边做唇语:要咖啡吗?
崔西知道,自己这位上司每天要靠3-4杯咖啡维持清醒高效。
简宁笑了笑,摇了摇头。
两年前简宁所在的这家大型上市公司进驻中国上海,大Boss钦点简宁过去做中国区总经理,当然了,这是有商有量的事情,如果不愿意,可以拒绝,无后果。
很多时候,大家会觉得多个选择多条路,但其实,对于大多凡人来说,只给你一条路会走得更容易。
被外派回国做高管,享受美国人外派去华的待遇,涨年薪,公司安排置家、住宿、出行……再加上回到祖国,吃喝顺口,和家人、朋友又离得近,外派期满后资本满满,继续留在中国还是回美国本部,主动权基本还是抓在自己手中……这一切,恐怕是很多在美领薪水的华人的梦想。
然而到了简宁这儿却不这么容易,因为她不咸不淡相处两年的男友迈克刚刚向她求婚。走,即意味着拒绝迈克,留,即意味着拒绝升迁。一边是组建家庭,一边是事业成就。
天秤的两头,此刻刚刚平衡,只差一个砝码决出胜负。
中国人的中庸有时可以实践为,两边好处都沾些,两边坏处也都承受些。简宁和迈克及大Boss分别谈了谈,迈克那边,问他可不可以接受暂时的两地分居,将婚期推迟两年;大Boss那边,问他可不可以先签两年的外派合同,而不是五年。
幸运的是,思虑良久后,两边的答复都是可以。
于是她便着手中国分公司的组建,一切得从零开始,她是公司唯一会说中文的人,于是就连一些琐碎的事情也落到她的头上,比如说办公楼选址,比如说和聘请的香港律师团合作、签署文件。
这是一家百年跨国公司,上一次组建欧洲分公司时已是近五十年前的事情,五十年后再进驻中国,已经没有有经验的同事帮助她,很多事情,要跟律师跟会计师现学。
CTR是世界领先的四大会计师事务所中的一家,当时被雇佣负责分公司的一切税务问题,企业税,包括外派员工的个人税。
企业税这一块,CTR有一个团队负责,而包括简宁在内的三个外派美国员工的个人税务,则由当时刚入行两三年的柯纯负责。
第一次的接触是一次电话会议,纽约的早八点,上海的晚八点,纽约的会议室坐着八、九个人,要去中国常驻的三位,另外还有总公司的CFO、财务部两位其他高管,公司专门负责企业发展策划的两三位。
上海那边,由于负责企业税务的团队已和他们多次沟通过,就只让柯纯和她的主管参加这个会议。
先是简单的介绍,打招呼,很快切入正题,这次会议的主题是了解并确认三点内容:三位外派人员究竟该不该签署服务合同,薪水从总公司和分公司领取的利弊,以及每年在中国停留多少天能达到最大程度地给大家省去个人所得税。
对方的准备可以看出很是充分,先是大体介绍了一下规则,然后给出三种配方公式,对方一直在陈述,简宁的眉头深深锁起,到忍无可忍,终于开腔:“对不起打扰一下,柯小姐,您的陈述从开始到现在用了不下于二十个‘可能’、‘应该是’、‘我想’,请问这些是您表示委婉的一种方式,还是您真的不确定?”
对方一时语塞,纽约会场有些人的脸上已经挂上了心照不宣的笑,他们知道,简宁平素里最痛恨的便是在职场中用这些模棱两可的词,是就是,不确定就说不确定,搞清楚了再来说,搞不好就是上百万上千万美元的事情,你提供一则模棱两可的信息,别人到底是该拿它作数还是不作数?
原本准备充足的陈述,被简宁的这个问题问出后便失去了原有的厚实,柯纯那在充足准备基础上建立起的自信也被击破,整个后半场磕磕巴巴,不欢而散。
下午,简宁收到柯纯的一封邮件,很长,是对当天会议陈述的修改,另外还很诚恳地对简宁的建议表示感谢,说她学到了很多东西。那是下午两点,上海的凌晨两点,也就是说,散会后柯纯没有睡觉,把这份陈述修改了出来。
两周后,简宁一行几人飞到了上海,这次出差两周,任务有两个:和中介确定办公楼;与CTR见面开会。
CTR上海分部隆重接待了简宁一行人,会计师事务所最喜欢这种外来设立公司的、对当地情况不了解需要依靠它的、一切依法办事不去钻空子的国际集团。
当简宁踩着高跟鞋,身着合体时尚套装,带着精致自然的妆容走进会场时,在场的人都惊了一瞬。柯纯第一次电话会议被她下马威的事情,CTR这一个团队都知道,大家都觉得这一定是个人到更年期、丑胖、长期欲求不满的悍妇。
说白了人就是视觉动物,当大家看到年轻、美丽、有一头优雅长发的简宁进场时,对悍妇的好感度值迅速从负90变成了正90,轮到简宁作自我介绍,那温和地一笑,直冲正100。
简宁这时对那个叫柯纯的女孩子有着一丝格外的好奇和关注,原因大抵两点:一,自己的个人税务将由她打点;二,这个女孩子玩命地认真与用功,是她喜欢的员工类型。
柯纯有些苍白,长至颈部的发,长长的睫毛,内双的狭长眼睛,说话时那眼睛眨呀眨的,里面满是真诚和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稳重。
中午大家一起吃了顿商务餐,柯纯坐在简宁身边,她给简宁斟茶,“简经理,您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呢。”
简宁挑起一侧眉,“无论是更好还是更坏,似乎都不是很妙。”
柯纯苍白的脸顿时染上一层粉红,“没,没什么好坏之分,只是不一样的类型……”
简宁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大概知道柯纯指什么。
回到美国后,她俩的邮件交往有些频繁起来,原本助理崔西就可以回的一些邮件,简宁会亲自去回复,她对自己说,这个女孩子很认真很用劲,该以这种方式给她鼓励。
再次出差到上海是一个月之后,创立分公司,如果一切按法律程序来办,是一个相当冗长繁复的过程,拿到法人证和经营许可证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还要建立经营模式,维护客户关系,招兵买马,和总部不断沟通、变通计划……由此,在一切稳妥移居上海之前,简宁需要一次又一次地出差过去。
第二次见到柯纯又是会议,当天晚上CTR正式宴请简宁一行美国人,中国人做生意还是要酒桌上谈交情,会议室太过冰冷。
简宁不习惯这样的场合,而CTR的人偏又喜欢变着法儿让她喝,以她的量,即便是别人三杯她一杯,也走不出这包间的门了,柯纯居然就站出来帮她挡酒,搞得大家莫名其妙,有种被自己人出卖的感觉。
散了席CTR安排了房车送简宁他们回酒店,简宁有些晕乎,眼看她是美国来的几人中唯一的女人,CTR的同事便说辛苦柯纯照顾一下简经理吧,柯纯欣然应允。
一路上简宁有些想睡,晕晕乎乎的,便靠在柯纯肩上,可却越睡越清醒,换个姿势转过身倚靠在一侧座椅上,柯纯转头看她,依旧是闭着眼睛,像是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