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叔。”
萧墨从屋里走出来后,也确认了来人正是沈万,当即就拱起手有模有样的给沈万行了个礼。
沈铜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他自然对沈万这位长辈不会陌生。
王二狗这小胖墩在跟出来后,也如梦初醒的跟沈万打起了招呼,可却忘了自己嘴里还塞满了食物,直接就被呛的咳嗽了起来。
“果然是你们这两个小家伙——”
在看到从杜婆婆屋里走出来的萧墨跟王二狗后,沈万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了‘我就知道’的神情。
至于跟在萧墨身后,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多半就是青牧山家那丫头了。
“你们两个小家伙也太乱来了,村子里的规矩,都忘了吗?”沈万的语气微微有些严肃。
他并非是针对萧墨二人。
正如青牧山对他的印象一样,他是一个非常讲规矩的人,而村子里的规矩在他眼里更是形同铁律。
哪怕是他的独子沈铜,在被发现‘脑子出问题’了以后,他也没有任何犹豫的就同意了做那次法事。
因为这就是村子里的规矩,谁也不能例外,包括他自己。
但很显然,那场法事对于沈铜来说也造成了一些后遗症,哪怕时隔几个月都还没完全休养好。
他这次外出,就是专门替沈铜去寻找一些能够养元补气的东西,好让沈铜能快点康复起来。
因此,在亲眼目睹了萧墨跟王二狗违反村子里的规矩,擅自带外人进村时,他自然不会视若无睹。
萧墨跟王二狗此时看着一脸严肃的沈万,其实也有些犯怵,因为他俩显然也知道沈万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时候找理由辩解,只会让沈万更加不喜。
见萧墨跟王二狗都不说话,沈万摇摇头道:“带上那丫头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找村长认错,至于要怎么处罚你们……这个还得看看大家的意思。”
听到沈万这话,王二狗已经慌了!
因为沈万这显然是要公事公办了,而一旦按沈万说得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两人都一清二楚。
对于有村民违反村子里的规矩这种事,村子里基本都会召开一次全村大会,由村民们来决定如何处置。
通常来说,全村大会都是由村长跟村子里的几位宿老来主持。
当然,也不是每次全村大会都真的会全员到齐,真要家里有事的话也是可以缺席的。
甚至就连够格跟村长一起主持全村大会的几位宿老们,也不一定都会到场,能去个两、三位就不错了。
毕竟绝大多数时候,也确实没什么大事。
王二狗之所以一听沈万这话就慌了,倒不是因为他怕被全村大会处罚,而是一旦因为他的原因开了全村大会,他爹娘肯定会觉得很没面子。
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顿男女混合双打,怎的一个惨字了得!
一想起自己遭受毒打的惨状,王二狗对沈万连忙求情道:
“沈叔,能不能不去村长那?我们知道错了!”
“二狗,你应该是了解我的。”沈万平静的说道,“就算是沈铜那小子这次跟你们一起胡闹,我也是不可能装作没看到的,走吧,别让我动手——”
王二狗顿时变成了苦瓜脸。
他虽然憨,却也清楚沈万说的都是事实,在讲规矩这方面,这位沈叔在村子里绝对是名列前茅的。
就在王二狗已经有些沮丧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突然在他耳旁响起:
“小沈……你好大的威风啊!”
说话的,赫然就是站在院子里佝偻着身子的杜婆婆!
此时的她,正半弓着身子眉目低垂,看不太清脸上的表情。
可她那本就有些阴鹜的模样,在暗日的昏黄光线下却给人一种极度森寒之感!
就连沈万,在听到杜婆婆这话后也不禁脸色微变!
须知,哪怕之前在青牧山的马车里看到‘阴鸦’爆掉了一只眸子,他也只是觉得很有趣而已。
由始至终都显得分外淡然,仿佛在游戏人间。
可面对杜婆婆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他却瞬间浑身都紧绷了起来!
只觉得天空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婆婆这是何意?”
沈万的神色略微有些凝重。
“老婆子我只是很好奇……究竟是谁给你的勇气,让你敢来老婆子家里找人问罪的呢?”
杜婆婆的声音并不大,也没有拉高语调来表达自己的态度。
可就算是反应最迟钝的王二狗,在听到杜婆婆的这番质问后,都不禁有种背后直冒寒气的感觉!
这还是他第一次,除了对自家老大的外公之外的人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何自家老爹在第一次听说自己来杜婆婆家蹭饭时,会是那种见了鬼的表情了。
连王二狗这种憨货,都感受到了杜婆婆此时此刻的情绪变化,就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青尹儿下意识又退到了明明比自己还要矮不少的萧墨身后,情不自禁的抓住了萧墨的袖子,手心直冒汗。
至于萧墨……他还真没太大感觉。
因为杜婆婆此时的神态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之前他受委屈了的时候,外公也有过同样的反应。
这对老冤家虽说一个住村头,一个住村尾,平日里几乎没有相见的时候。
但在他遇到麻烦时,反应却又出奇的一致。
不过要说此时感受最深的,那肯定还是沈万了,因为他才是直面杜婆婆那森然压迫感的对象!
此时的他,甚至生出了一种自己正站在‘里山’的分界线上,直面‘里山’的感觉!
“婆婆你应当明白……这是村子里的规矩……我没必要……也不可能针对这两个小家伙……”
沈万的话,已经变得断断续续起来。
不是他故意这么说话,而是此时的他正遭受着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而这压迫感的源头,自然就是院子里那个佝偻着身子,看起来还没王二狗那小胖墩高的小老太太了。
“老婆子我不想跟你讲道理。”
杜婆婆缓缓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看向沈万,“人是老婆子我带进来的,谁有意见就让他们来这找我,至于现在……老婆子我有些不太想看到你。”
“你要么现在就离开,要么就不用离开了,留下来陪我这些小宝贝们吧,正好跟大羊做个伴。”
杜婆婆说到这里时,那壮硕山羊就像是受到了某种操纵一样,浑身猛地一颤,便起身来到杜婆婆跟前。
杜婆婆则露出一抹阴恻恻的笑容,轻轻抚摸着那壮硕山羊的头顶,画面有些说不出的诡异!
唰——
沈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直接扭头就跑,甚至连半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婆婆你别生气,沈叔他就是脑子死板了点,绝对没有冒犯婆婆你的意思。”
萧墨此时则主动替沈万解释道。
“你这傻小子,他都要拉你去开全村大会了,你还替他说话?”杜婆婆的脸上再度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开就开嘛,反正又不是没开过。”萧墨笑嘻嘻的道,“有婆婆你跟外公在,我才不怕呢。”
事实上,萧墨这话还真不是嘴硬。
他确实不在意什么全村大会,因为他早在揍哭那个比自己大三岁的小混球那次,就被开过全村大会了。
最终的结果,自然是无事发生了。
因为主持全村大会的虽然是村长,可协同主持那次全村大会的宿老却是难得的到场了三位。
嗯,非常巧合的,这三位宿老里就有着杜婆婆跟自家外公。
于是乎,也就出现了‘堂下所跪何人,为何状告本官’的经典环节,并很快就结束了大会。
对于这事,萧墨不可谓不轻车熟路。
“你呀。”
杜婆婆笑着摇了摇头,随即看了一眼沈万离开的方向,意味深长的道,“那小子可不是什么死板的人,就是心思多了些,而这也会成为他最大的坎……”
“嗯?”
萧墨一时间有些没明白杜婆婆的意思。
“等你长大就懂了,总之,别学他就对了。”杜婆婆笑着道,“你们进屋接着吃吧,老婆子我给这些小宝贝们添点儿粮,这大冬天的,可不能饿着他们咯。”
“要不婆婆你先进屋歇息,我来帮你添粮?”萧墨看了看天上好像又开始飘着雪花了,当即提议道。
“果然还是咱们墨儿最乖,知道心疼人,婆婆没白疼你。”杜婆婆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萧墨的好意,而是想了想后叮嘱道:“粮就在侧院那小木屋里,红色袋子里的是喂那四个大宝贝的,黄色袋子里的则是喂它们七个的,至于其余那些小东西刚吃了乌鸦,暂时不用管。”
“我知道了。”萧墨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那就辛苦墨儿了。”杜婆婆慈祥笑道。
“不辛苦,婆婆又是帮我做衣服,又经常给我做吃的,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萧墨摇摇头道。
“真是个乖孩子哟……”
杜婆婆笑了笑,不再多言,朝着屋子走去。
可当她走到一半才像是想起些什么,回头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这些小宝贝们有时候会有些调皮,喜欢吓唬人玩,墨儿你别理它们就行了。”
“放心吧婆婆,我胆子大得很,没事的。”萧墨不在意的摆摆手。
“那就好,那就好呀——”
杜婆婆在王二狗跟青尹儿的搀扶下,笑着进了屋。
萧墨看了看天,发现雪花好像又稍微大了些,当即快步朝着侧院的小木屋走去。
他没注意到的是,就在他前脚往木屋走去时,后脚那壮硕山羊就已经悄无声息的跟在了他的身后。
……
“青胖子,斟茶!”
沈万气喘吁吁的一屁股坐在马车上,看起来就仿佛是刚跟强敌大战了三百回合一样。
青牧山虽然满心焦急,想要询问沈万到底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可还是先给沈万沏了一壶茶,满上一杯。
沈万也没客气,直接接过了茶杯。
“咕噜噜……哈!”
再次一饮而尽的他,这才对青牧山道:“你欠我一个人情,很大的那种,你要不还的话我跟你没完!”
青牧山听到这话后,不仅没有不高兴,反而一脸激动的道:“这么说,我家那丫头没事了?”
“暂时应该是不会有事了。”
沈万点点头,将之前的事情大致说了下,只不过对于杜婆婆的具体情况他却避而不谈。
显然并不打算透露太多有关村子里的事。
“这么说,我家那丫头只是在那位杜婆婆家作客,并无大碍?”青牧山理清头绪后问道。
一边问,一边继续给沈万斟茶。
“不光没大碍,而且我看她玩得还挺开心的。”沈万说着,又从青牧山那接过一杯茶。
“那……那沈兄为何没把她带回来?”青牧山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要是想弄死我的话大可以直说,不必这么拐弯抹角。”沈万用余光瞥了青牧山一眼。
“沈兄这是哪里话,我怎么会有这等想法?”青牧山被沈万的话弄得顿时有些紧张起来。
“那你还问这种愚蠢的问题?”
沈万冷哼一声道,“你可知……光是为了确认那位杜婆婆愿意保下你女儿,我就险些回不来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说你欠我一个很大的人情?”
青牧山深知沈万不是那等会信口开河,夸大其词的人,所以自然也不会怀疑沈万是在框他。
当得知沈万为了自家丫头的事,居然冒了如此大的风险,他立刻对其深深鞠了一躬道:
“沈兄的大恩大德,青某没齿难忘,今后沈兄但凡有用得到青某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万没有客气,就这么受了青牧山一拜。
因为他确实为此事冒了不小的风险,还险些将那位杜婆婆激怒……事实上,他整个后背都已湿透!
他的确很讲规矩不假,可又不是真的没脑子。
萧墨跟王二狗那情况,本来也不可能畏罪潜逃的什么,他完全没必要急着带他们去见村长请罪。
他之所以那么做,为的就是确定杜婆婆接下此事。
只要杜婆婆愿意开口接下此事,那么今天的事就完全不叫事。
村子里的确禁止外人随意进入,也不允许村民们随意带人进村……可杜婆婆却显然不在此列。
就算是村长,也不会因为杜婆婆带人进了村就怎么样,毕竟杜婆婆干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村子里人人都知道,却也人人不知道。
或者说,也只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