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星辰悄然离去,太阳逐渐自天边升起,又是一轮日夜交替。
他睁开双眼,清晨的阳光为她搭衬,映入眼帘。
“早上好,艾尔杰。”
伊琳娜向他轻声问候,她默默陪伴于他的身边,不离左右。
“我……这是睡了多久,伊琳娜……”
“……你是真病了,这才过去一个晚上,怎么就记不得了?”
“不……因为……”
伊琳娜向着他白了白眼,向他递出一杯茶水,那茶泛红、略有倾向,味道近似于百香果汁。
“……这是茶吗?”
艾尔杰抬起头来,接过茶杯,那股热气带着果香,彰显出她的品味——典雅清淡。
“是。这是我熬出来的果茶,味道很淡,你应该可以接受。”
“确实,仔细尝尝,和热水差不多……不是,伊琳娜,不是这个意思……”
艾尔杰略微地抿了一口,那茶水清淡、略带果香,还有些许甜味回绕。
但整体来讲,与烧熟的山泉水相比,差距不大——这是实话。
她仿佛深受打击,一时间呆愣地坐在床头,一动不动。
“……我用了……两个小时……”
“伊琳娜……等等……”
“……因为,你不喜欢浓茶,所以……我才刻意地放少香料……”
“又怕太淡了……会走味,所以我下了很大功夫……”
“不是这样!伊琳娜,很好喝!你听我说,真的很好喝!”
他很清楚,她失意之时,只能由他来哄。
在那近四个月前,他曾经走过很长的路,在路上见过人情世故、人心善恶。
当然,所谓的一些日常琐事,也在所难免。
她很在乎他的意见,那时,他们刚刚认识,她为他做的每一顿饭,非他本人评价不可。
现在,那许久未见的娇气模样,又重现了……
“真的吗……?”她向他询问。那写满质疑的双眼,微微转动。
“真的!你看,我是不爱喝浓茶的,但是你做的很好喝!”
“既保留了香味,又能带有回甘,确实是很厉害,能尝得出来很有准备……”
艾尔杰连忙回应,对她那“多加准备”的清茶加以评论,如她所愿。
“那……你刚刚还说,说和清水没区别的……”
“那是我刚睡醒!刚睡醒,嘴里有什么东西,味道都不一样的。
她如以前那样,闹起性子,艾尔杰接连安抚着她。
‘伊琳娜……终于可以放松了……’
他望着那副娇柔、久违的面孔,自那心底发起感慨。
人生犹如出海,海上时而风平浪静、时而巨浪滔天,你永远不知道,明天的你是死是活。
在这无尽摸索的过程中,他学会了体会一切、品味一切、记住一切……
他曾听闻,有人在那丛书中说:时间是最好的老师,它会教给人们一切知识。
现在的他,颇有感触;他已不是那年的孩子,在这风浪之中,学会成熟。
当年,母亲宠爱着他,为他遮风挡雨、满足他的一切愿望。
这个少年,年仅十三四岁,因为这番命运,换来环境的熏陶、时间的打磨。
现在,他如慈父一样,为自己的一生挚爱,扫去障碍、顶天立地。
所谓成长,总是在那不经意间,悄然地为童年落下帷幕。
“伊琳娜,我现在已经可以动了,你看。”
艾尔杰一个用力,从床上一跃而起。
他来回地活动四肢,意图告诉她,自己已经恢复地很棒。
“……真的假的,这才一天啊。”
“真的!你看,一点不抖了。”
艾尔杰随即用力翻身,迅捷、轻盈地跳下了床。
“好,好,我知道了。”
伊琳娜轻声一叹,将他从床头拉到身边,上下打量。
‘难以置信……那么大规模的能量,爆发过后,居然没留下任何后遗症……’
‘艾尔杰,果然……你和其他人相比,真的不一样……’
她自此相信,这名王子生而非凡,不同常人。
然而,在这些许地闲暇之间,他们听见,那大门仿佛被人敲打着,发出沉闷地响声。
“来人了,艾尔杰。”
“你等下,我过去开门。”
伊琳娜随即起身,她来到门前,透过缝隙,看清那门外来人。
‘卡尔……他怎么来了,而且这么早……’
伊琳娜揭开门锁,打开大门,带着那众多的疑惑,与他对视。
“伊琳娜小姐……早安……”
“卡尔先生,早安,请问这么早过来,有什么事吗?”
“是,有事,是很急的事。”
卡尔眉头紧皱,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绘图,那纸张仿佛被水泡过,纸面褶皱、略泛暗黄。
她清晰地看见,那张纸上画着人脸,一男一女,而且……这两副面孔,她很熟悉……
“……这是?”伊琳娜望着那张绘图,轻声问道。
“通缉令,小姐。”
“你、还有艾尔杰大人,已经被高额悬赏、通报全国。”
“这件事,目前还未传开,仅有些知情人士了解,我也是动用人脉,才刚刚知道。”
卡尔将那张泡过水的绘图,递给了她,同时,他拿下那常在口中的烟杆,神情凝重。
“艾尔杰大人,悬赏六百金币;小姐你,则是五百金币。”
“若是死的,则各自降低一百金币,但即便如此,依旧报酬丰厚。”
“黑市之中,已经有人利益熏心,开始动手动脚了。”
“虽然,因为我的存在,他们不甘当着我的面,直接动手,但是……”
“明枪易档,暗箭难防;你们两位,从现在起……已经不能再出面了……”
卡尔那副沧桑的面容上,少见地露出一丝担忧。
那从口中吐出的烟圈,在半空中结成了雾,随着那寒风飘动。
那名王子也凑近了些,他还未换好衣装,一身凌乱地来到门前。
“卡尔先生,早上好,真是少见。”
“早安,艾尔杰大人。”
卡尔微微低下了头,在他的面前,献上敬意。
艾尔杰为之一愣,他也是一头雾水,亦不清楚,这称呼为何变了。
“艾尔杰……大人……?”
“是。艾尔杰大人,您的身份,我们已经知道了。”
“您可不是什么……没落贵族吧……?”
卡尔微微一笑,他已然知道真相,这面前的少年,既不没落,也不贵族……
但他比那贵族,更加高贵、更加重要。
“……嗯,果然是瞒不住的。”
艾尔杰尴尬地挠了挠头,他本以为,只要不去惹是生非,就不会暴露身份。
或许,事实亦是如此;昨日的那番作为,足以令那众魔万分恼火,对他恨之入骨。
而他的身份,对于地狱一方来说,从来不是什么秘密,人尽皆知。
“是的。虽然,知道您身为王子身份的人,除我之外,并不算多。”
“但是,这也恰恰说明,您的伪装,不够全面。”
“到皇城暴动,引发大乱,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会吸引注意。”
“到了今天,就算是暴露,也很正常。”
卡尔语重心长地解释着,贵族的力量十分雄厚,他们想要什么、便有什么。
想知道的、想拥有的、想消灭的、想保护的……任何选择,都很简单。
只要位列那【四十八圣】,便可以几乎做到一切——心想事成。
“四十八圣……那帮家伙,自四百多年前就存在了。”
“或许,他们的历史,比现在的王朝还要久远。”
“看看那张通缉令吧,后面有字,写着【罪行】,列举了你们的罪状。”
卡尔如是说道,将那根烟杆再度点燃,走进屋内。他靠在墙角,缓慢地抽着那根旱烟。
伊琳娜将那绘画拉开,翻了个面,果不其然,上面有着几行文字。
“【通缉令——此人入侵大会会场,大闹议会,致五人伤亡,一死四伤】”
“【死者,为大雁港,东港商业区,冰鱼商行会长,受外海嫌犯所害致死】”
“【上议会四十八圣——布雷尔伯爵、桑切尔子爵,两位贵族受轻伤待愈】”
“【各自随身下属亦受轻伤,现于领内修养,此案已上报国王,以此为证,布告全国】”
“【据可靠消息查证,此疑犯疑似外海黑户,行踪可疑,现已不知去向】”
“【愿广大民众积极配合,举报通缉疑犯踪迹者,若有效则赏三百银币】”
”【凡活捉嫌犯者,赏六百金币,若提头来见,则赏五百金币】”
“……这帮混蛋!凭空捏造,无端陷害……都该死!”
伊琳娜面目狰狞地怒声咒骂,将那绘图一把摔在地上。
“伊琳娜,怎么了……?”
艾尔杰轻声询问,他捡起那张绘图,放在眼前,看了又看。
“……蛮厉害的啊,居然画的这么像。”
艾尔杰不紧不慢地夸赞着,那画风极为写实,看起来与真人差距不大。
“艾尔杰大人、伊琳娜小姐,我这一次来,并不是仅仅带来厄运的。”
“您二位,想必仍然记得,我之前所提过的那件事……”
“你是说,合作的事情吗?”艾尔杰立刻反应过来,反问道。
“正是。现在,你们二位的处境,已经与那个女巫的现状,一模一样。”
“你们的衣食住行,已经成了绝对的问题,阳光之下无法露面,黑暗之中无法畅行。”
“大街上、地面下……几乎所有的人,都想要你们两个的命。”
“当然,若是有足够的机会,他们更加倾向活捉,那样报酬才会更多。”
卡尔倚靠着那面墙壁,缓缓张口,将那烟杆夹在手心,来回转动。
他作为那地下世界,现今资历最老、经验最多的杀手组长,已经见过太多风浪。
他也清楚,面前的这对年轻情侣,自然与他一样,各有准备。
但对他而言,此时此刻,便是最好的机会——试图合作、商谈会面的机会。
“所以,我这一次来,是想请二位,随我一同前往某个地方。”
“与冰海的大女巫——斯黛拉,见一次面。”
“但对于您,艾尔杰大人来说,这便是第二次了。”
“我向您保证,之前见面的那些不快,将在本次的会面,烟消云散。”
卡尔信誓旦旦地作着担保,他为那女巫工作,为了更大的伟业,呕心沥血。
在这个时代,这充满腐败、堕落、黑暗的时代,唯有团结起来,才有一丝胜算。
当那黑暗亲自到来,降下永夜之际,人类需要一团火焰,抵抗那万古长夜。
“艾尔杰大人,您……是现在这冰海……甚至世界的最后希望……”
“只有您,与我们合力,才能取长补短,对抗恶魔。”
“否则,当那命中注定的噩梦来临,我们将腹背受敌。”
“这世上的一切,近万年来,人类演变、创造出的一切,都将化作泡影,烟消云散。”
“那时,恐怕我们所留下的,只有那地下长眠的尸身,在黑暗的威慑下,低声哀鸣。”
卡尔已然看见,那片充满死亡、黑暗的未来,他经过她的占卜,看见一切。
那个未来充满覆灭、死寂,一切都将不复存在,所谓生命,变成悖论。
土地将被黑暗裹挟,大海将被黑暗淹没,天空将被黑暗吞并,生命将被黑暗消灭。
地狱的军团走在地上、飞在天上,它们奴役了所有冤魂,至高无上,支配一切。
那个未来,十分可怕……
“艾尔杰大人,拜托了。”
卡尔于那王子面前,弯下了腰。
他为了人类的生死存亡,舍弃个人荣辱,为那人类的未来求情。
很难理解,他这么做究竟为了什么,或许,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或许,为了所谓的【赎罪】、为了一时的心理安慰,又或者是责任使然。
追究这些,已毫无意义;英雄,从来不被定义,勇士,从来不需名气。
“卡尔先生,我接受您的邀约。”
“所以,请起身,不必这么卑微。”
王子微微踮起了脚,他将那身形高大的汉子,搀扶起来。
“即便,您不来恳求我,我也会这么做的……毕竟……”
“我们想做的事,是一样的。”
“好!多谢,多谢……我这就带二位过去,多谢了!”
卡尔万分欣喜,他忍不住地将他一把抱起,那张老脸上写满喜悦。
“我相信,当斯黛拉再次见到您时,她会十分高兴。”
王子应下邀约,他牵起他的一生挚爱,跟随卡尔,走出大门。
这场圣战,仅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