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谢孜墨和云凯、销售部主管等人一起去了Mieko的制衣工厂。他也不开车,直接和销售部众人挤了一辆车,两位部门经理坐在车后座。云凯心里苦逼,这个笑面虎怎么走哪跟哪,不明白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一路上也懒得搭理他。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下属聊着工厂的事情。
谢孜墨自是不甘寂寞,等他们谈完工作的间隙,他问云凯:“方经理,今晚有空一起吃个饭吧,昨天没约上很可惜。”
云凯心里一阵好笑,搞不懂一个堂堂设计部的经理又是公司大股东的公子,出于什么原因要表现得如此“平易近人”,他和Shally是孪生姐弟,但性格却大相径庭。“等有空了搞个联谊会吧,销售部和设计部一起!”
“方经理想得周到,那就等你定日子了!”
“谢经理,我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当问!”
“你是替谢董在监督美惠子老师的工作吧?”云凯还真敢问。
“哈哈…”谢孜墨笑道:“被方经理看出来了!公司的制度有一条,员工、高管之间可以相互监管,发现损害公司利益的事情,可直接向谢董举报揭发!”
云凯连连点头,心里却想:“拿着三块钱的工资,还天天怕被砍脑袋,Mieko星城分公司就是个吸血鬼呀!看来,美惠子的管理制度还是极人性化的!”
“方经理在想什么?”
“我不会有什么把柄在谢经理手上吧,”云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谢孜墨,“哪天丢了工作都不知道原因!”
“方经理这么尽职尽责,亲力亲为,肯定能评个劳模经理,年终丰厚奖金、豪车、别墅自不在话下!”
“是吗?”云凯冷笑,说:“我倒觉得谢经理过于游手好闲了,有这么多闲功夫关心我们销售部的事?”
谢孜墨一点也不生气,笑道:“走市场也是设计的重要灵感之一,工厂是设计元素的第二生命,就算你们今天不去工厂,我也是要去这一趟的!一人行不如众人行,热闹还节省资源,又环保,一举三得。”
终于从谢孜墨嘴里听了句正经话,看来,是自己小瞧他了。云凯向谢孜墨拱了拱手,笑道:“谢经理,真人不露相,厉害,厉害!”
“方经理不把我当傻子就好,哈哈…”
“岂敢,岂敢…向谢经理学习,以后多多指教…”云凯口中竟说出这等阳奉阴违的话,他觉得自己是着了谢孜墨的道,正被他牵着鼻子走。这个笑面虎可一点也不简单,哪天他不笑的时候就会在背后捅刀子。
下午三点美惠子才到公司,助理Vivia给她冲了杯黑咖啡,这是她长久以来的习惯。
“叫Dana和孜墨来我办公司。”
“他们都不在公司。”Vivia答。
“上班时间不在公司,人去哪了?”
“谢经理和Kyle去了工厂。”
“Dana呢?”
Vivia犹豫了一下,答道:“Dana上午来公司开了个部门会议便出去了。”
“他去哪了?没有交代吗?”
“这个…也许要问Kyle。”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美惠子说,想起Shally,又问:“Shally呢?今天没来?”
“早上来了,也出去了,没说去哪?”Vivia说:“需要我打电话给她吗?”
“不用,你去忙吧。”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美惠子接了电话,听到谢董的声音:
“还习惯吗?阔别已久的故乡!”
“谢董这么早来电不是只为了关心这个吧?”
“哈哈…那还能有什么?我从不为你的执控能力操心,公司交给你我放心!”
“谢董高赞了,感谢!”美惠子说,又问:“您不回乡看看豪宅里的古董名画?”
“是吗?我倒是更想念那一片月季花墙…住得还习惯吧,以后可以长住,当成自己家!”
美惠子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说话的语气和往常判若两人,那个严谨的大股东,说要把自己当成家人。有种不好的预感,一直单身的大老板不会是看上自己了吧?不应该呀,合作了二十多年,他如果对自己有意思也不会等到现在?
“孩子们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还没什么进展?”
“Dana心里有人了?什么样的女孩把我的Shally比下去了?”
“其实…”
“好了,我知道,感情的事急不得!最近我会回来一趟,他的事,我再处理!”
“回来提前通知,我到机场接您。”
“再说吧!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希望看到一个更快乐、美好的你!”
通话节束,美惠子心里紧张不安,谢董对自己的关心已超出合伙人的范畴。话里话外似在暗示对她的喜欢,只是这多余的喜欢她承受不起。
瑾知听了全程三个小时的《予你时歌》,这是她第一次完整地听完他的节目。刚开始她一边码字一边听,嘴角的笑容影响笔下的故事情节也跟着活跃。每一首好听的歌曲都像在讲着一段故事,励志的、青春的、遗憾的、美好的…人生百态在这短短的几小时间上演。瑾知太过于共情,她似乎在这些歌里感知到时歌过往的人生。节目终了,他说“相见时难别亦难,我们在音乐里遇见,也会在音乐里挥别,今天的最后一首歌《讲不出再见》,希望可爱的你们能喜欢。”
“…我最不忍看你背向我转面,
要走一刻请不必诸多眷恋,
浮沉浪似人潮哪会没有思念。
你我伤心到讲不出再见
…”
他今天唯一的一次现场弹唱,磁性的声音里略带一丝忧郁的沙哑,他唱着自己的不舍,唱着对电台主播的热爱。
瑾知飞速敲击键盘的手停了下来,她在他的歌唱里感受到了伤感和遗憾,他想要的很简单,却即将要失去。她的心跟随着他一起沉痛。
“讲不出再见。”随着他的最后一句结束语,四点的整点报时。她没能听到他的那句“再会”。她有种预感,这是他最后一次主持《予你时歌》。她用力吸了吸鼻子,两行泪水无声地划过脸庞,心痛得无法呼吸。
时歌从播音室出来便被请进了副台的办公室。领导深入交流了一个多钟头,最后也只能遗憾地用了那句歌词“讲不出再见”,和他握手道别。一个月前他第一次回伦敦时已提出离职,他本不属于电台,现在只是回原本的地方。
他没有再回主播室,怕听到那一声声的挽留和惋惜,而最不舍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坐上车便打了电话给老爹文轩明,像邀约老朋友一般问他想去哪喝一杯。两个大老爷们,就别去什么文绉绉的地方了,夜市小摊、大排档随便整两口。文轩明说那你过来当司机吧,今晚上我就跟你蹭饭了。刚挂了老爹的电话,瑾知又打来。
“瑾儿这是想我了吗?”
“是呀,晚上一起吃饭吧!”
“有多想?”
“数上一千一万只羊也想不够的那种!”瑾知说起情话来简直无敌。
“瑾儿进步真大!不过,这样的话只允许跟我一个人说!”
“嗯…”
“今晚不能陪瑾儿吃饭,我有约了!”
“你就不能爽约吗?我想见你!”瑾知在电话里撒娇。
时歌有些心软,却开玩笑道:“我怕老爷子拿皮带揍我!”
“约了文叔叔?”
“嗯呢,晚上要喝几杯。”
瑾知猜到了缘由,这是一场鸿门宴,老父亲早已皮鞭在手。“那你…晚上过来找我。”
“呵呵…瑾儿这是不赶我走了?”
“…我等你,不管多晚!”
害羞的女生又挂断了电话。
时歌嘴角一抹好看的邪笑,这小妮子总这么容易心软。
接到老爹文轩明,他直接钻进了车后座,说副驾驶是留给女朋友和老婆的,大老板都坐后面。一上车就暗示,是要给儿子一个下马威。
“今天您是我老板。”时歌说:“白酒路边摊给您安排上!”
“高低也得再高级点!”文轩明想了想说:“买点花生卤肉,再整两瓶白瓶,上你那吧!酒后失言失态的也不至于让人笑话!”
“两瓶白瓶?您当自己酒仙呢?”
“一人一瓶,你小子今天可跑不掉!”
“您是要把儿子往死里整呀!”
“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懂吗?”
“前面路口停车,今天晚上我请客,够大气吧!”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文轩明回来时手里便拎了一大包东西,塞进后备箱,才又坐上车。
时歌好奇他这么短的时间能买些什么,没问,继续开车回家。
这是文轩明第一次来儿子的公寓,在屋子里闲看了一圈,不住地点头笑着说:“湖景一线,南北通透,装修简约舒适,你小子眼光不错!”
时歌却只顾着打开了食物袋,瞬间有点傻眼,说:“今晚上就吃这?”
文轩明走到桌边,不急不慢地把吃的一件件往外掏,边说道:“酒鬼花生配酒、香辣小鱼仔配酒、香辣海带丝配酒,不够还有两桶方便面,绝了!最后是压轴的二锅头!就这标配,你还不满意?”
时歌还能说什么,只能默默地去端了几个碗碟过来,拆了包装,把这些个快食品装进餐盘,尽量让它们看上去高级些。一小碟花生米、一小碟小鱼仔、一小碟海带丝,两小瓶二锅头,他不禁吐槽:“文处长,您这也够抠门的了,加起来都用不到五十块!”
“谁说不够五十,整好一百!你小子下馆子多了,不懂柴米油盐贵!”文轩明说:“酒杯呢,拿酒杯来,你想直接拿瓶往嘴里倒呢!”
父子俩席桌而坐,时歌给父亲倒了半杯白酒,皱着眉头也给自己倒上,下筷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文轩明见儿子一脸嫌弃的样子,说:“洋酒喝多了,看不起花生米了?”
“落叶归根,我没忘记自己是个中国人!”
“哟,觉悟还挺高!”文轩明笑道:“以后都不去伦敦了?”
“不是。”
“你打算让瑾知跟你一起出国?”
“我没这个想法。”
“你昨天在瑾知那过夜?”
“是。”
文轩明一脸严谨地盯着儿子,像长官正批评兵娃。“你沈姨都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时歌淡淡地说,吃了一口香辣鱼仔。
“什么都不说才严重!”文轩明举杯碰了一下时歌的酒杯,自个儿喝了一大口,“你要真喜欢瑾知,明天我去给你提亲!”
时歌愣了一下,问:“您才刚喝上就醉了?”
“怎么?那你是不喜欢瑾知咯?不喜欢你还天天往她那跑,女孩家的名节不要啦?”文轩明有点大声,压不住心里的火气。
时歌郁闷地挠了挠头,说:“那就去提亲吧,我沈姨能答应?”
“不能!”
“那您还说得那么信誓旦旦!”
“有百分之一的机会都要去试试!万一她答应了呢?”
“您当初也是这么追求沈姨的吧?”时歌的话刚说出口就后悔了,他想起了母亲美惠子。
“我和你妈,还有馨子,那一段感情太复杂…我希望你和瑾知能够轻松自在地相爱,和和睦睦的一直走下去…”文轩明脸上的笑容饱经沧桑,眼里的深情喜忧参半,端起酒杯将杯底的酒一饮而尽。
时歌又给父亲斟了酒,问:“你和我妈当初为什么会离婚?”
文轩明没有马上回答,苦涩地抿了一口酒,又吃了两条辣鱼仔,说:“她当初嫁给我就是个错误,因为她肚子里有了你…而她真正爱的人,唯一爱的人是…”
“是谁?”
文轩明看着儿子迫切的眼神,犹豫了半天才说:“是瑾知的父亲叶羽书。”
这个回答犹如一声惊雷,时歌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这复杂的情感关系令他失去了思考的方向。过了好半天,他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壮着胆量问:“那沈姨呢?她爱的是谁?”
问到文轩明的痛处,他大笑着,说:“馨子爱的也是叶羽书!曾几何时…我只是个备胎而已!”从一个男人口中说出如此悲凉的话,可见他承载和压抑了太多太多的悲情。
时歌有想过母亲美惠子和沈馨子是情敌,但却不曾想是一段如此沉痛的伤和恨。
文轩明自斟自饮,连菜也不吃,往事不堪回首,一杯愁酒入肠,管他人生乐与悲。
时歌除了感叹和心疼,唯一能做的就是陪他喝上几杯,谁说酒不是个好东西,喝多了便没有烦恼了。
不胜酒力的父子二人很快便醉倒在桌上,文轩明嘴里喃语着:“来…再来一瓶,喝…这酒跟喝水似的…索然无味…索然无味啊…人生没什么大不了,索然无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