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声回响在空旷的庙宇前,掠过一双双耳朵,凝固了鼎沸的人声。
片刻寂静,紧随其后的便是难以置信的嗡嗡议论。
燕高功绷着一张脸,目光循着耳熟的嗓音,投向人群角落里一张熟悉的脸庞。小脸五官清丽可人,泛着讨喜的灵动,可落在燕高功眼里,却显得无比可憎。
迎着这阴冷到了极点的目光,花飞飞呲了呲牙。
她往身旁的黑衣后头一缩,只从肩膀上探出一颗脑袋,仰着小脸,毫不畏惧地同燕高功目光交锋。
“……道友。”
燕高功压了压怒火,勉强扯起一个笑容,“人命关天,案情严肃,说话可是要负责的。”
“就是负责,才不能眼睁睁看着有人被平白冤枉,才要仗义执言。”花飞飞针锋相对。
“罪证确凿,谈何冤枉?”燕高功摇头,“两位道友有侠义之心固然是好事,但行侠仗义用错了地方,可就是沆瀣一气了。你们想替徐朝兴翻案,总要拿出够分量的证据……”
“证据在此!”
铛啷一声响。
一柄断刀铿然出鞘,古怪的刀型,森然的锋刃,仿佛野兽的狰狞獠牙,顿时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证据,够不够分量?”
花飞飞举着断刀,胸膛一挺。
“认不认得出?”
“……认出来了,一口刀子,还是柄断刀。”
燕高功怒极反笑,“道友难不成是失心疯了,打算用刀子讲道理?真当我丰庙……”
话音戛然而止。
他盯着断刀,似乎突然间想起了什么,顿时变了脸色。
几乎同一时间,徐朝兴也恍然大悟,脱口而出:
“这是宋十七的刀!”
“徐法曹好眼光。”花飞飞竖起大拇指。
徐朝兴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哗啦啦翻到其中一页,低头看看册子抬头又看看刀子。
“姑娘,可否借刀一观?”
花飞飞回头看了眼五号,见五号没什么反应,便点头将刀子抛了过去。
断刀在半空画出一个雪亮弧度,落在徐朝兴手里。徐朝兴袖袍一抹刀身,纤长手指对照着册子一寸寸抹过断刀,嘴巴里念念有词,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晰。
“刀型如兽牙,宋十七专属的奇门兵器,符合……刀身由千炼钢铸就,掺了少许秘银,蛇鳞花纹,点缀银屑,符合……刀镡处有‘十七’字样,不是寻常錾刻阴雕,而是熔炉内直接铸就的阳文,极其罕见的铸法,符合……统统符合!这是宋十七的佩刀无疑!”
徐朝兴猛地抬头,语气笃定。
“未必吧。”
燕高功冷哼一声,“黑榜高手個个有凶名,树大招风,仿制的赝品也说不定……况且,你有嫌疑在身,验刀一事谁来都可以,唯独你掺和不得。”
“那就让大家都来掺和!”
徐朝兴一手举刀,一手捧册。
“此刀贵重,又是独特的奇门兵器,千炼钢和秘银都是珍稀材料,技法相配的铸剑师也少之又少。谁会浪费如此大的钱财力气,铸造一柄只有宋十七能用的赝品?更别提宋十七还是黑榜中人,用这赝品只会平白招惹是非。”
他四下环顾。
“我徐朝兴当了五年法曹,别的本事不提,一双火眼金睛还是自信的,绝不会认错。在座各位,有谁信不过我的本事或者人品,都可以上来对照着缉捕文书验一验瞧一瞧。”
众人纷纷意动,几个德高望重的鉴赏师傅,已经被众人推出好几步,就要上前一辨真假。
“算了。”
见状,燕高功急忙开口阻止,清了清嗓子。
“且先不谈这个……真又如何?假又如何?重点不是刀的真假,而是宋十七的生死。光凭一口刀子,可证明不了宋十七身死。”
“笑话。”徐朝兴冷笑,“兵器对于武人便是性命,见刀如见人。这口刀子拿去官府都能领悬赏花红,到了你嘴里,就成了破铜烂铁?”
“这里是丰庙,不是官府。”
燕高功一副绝不松口的架势咬死。
这时候,花飞飞适时开了口,“刀子你不认,尸首总得认了吧?城外二十里,伏虎岭的小路上有家酒肆,宋十七前天晚上就死在里头,让仵作一验便是。”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燕高功却还是摇头。
“伏虎岭荒僻,一来一回至少要一日路程。但虎山村二十八条人命,含冤待雪,却是一时半刻都等不得。”
他话锋一变,“我看呐,就用不着耗费功夫跑一趟了,我有几个问题,两位若是回答得当,我便认了你们的证据。”
“什么问题?”花飞飞眉头一挑。
“你说,燕十七是这个……这个五道友所杀。”燕高功顿了顿,“他是怎么杀的?”
“正面对敌,还是偷袭之类的手段?”
“堂堂正正。”
“交手几回合?”
“一击毙命。”
“五道友可曾受伤啊?”
“毫发无损。”
“荒谬!”
燕高功嘴角勾起,疾声厉色。
“我就知道,你们是两个江湖骗子,满口谎言,一问就露出了马脚。”
他抬脚往台阶踏下一步,“堂堂正正?一击毙命?毫发无损?你哪来的本事?”
每一问,他便踩下几层台阶,径直来到了徐朝兴和花飞飞面前,下垂的三角眼凶光大盛。
“但凡能上黑榜的,俱是杀人如麻的重犯,修为深厚的高手。宋十七是何等人物?黑榜第二十四名,久负凶名,正值壮年,血气两盛,多少正道高人都奈何不得。按你的说辞,莫非你家五先生是传说中的九品高人?笑话!你怎么不说他是神仙下凡呢?!”
燕高功大袖一挥,“依我看,你们和徐朝兴狼狈为奸,企图伪造证据帮他脱罪!”
群情激奋。
“燕高功说的有道理……”
“险些被他们蒙骗过去。”
“该罚!该罚!”
踏,踏,踏。
嘈杂中,一阵脚步忽然响了起来。不疾不徐,却又莫名其妙地清晰无比,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满眼狂热。
数不清的目光,锁定那一袭黑衣。
五号越过花飞飞,拦在她身前,腰杆挺拔如剑,淡漠的脸庞正对上燕高功森然的目光。
“你还有什么话可讲?”燕高功冷笑。
“我不是来讲话的,是来证明的。”五号摇摇头,“证明宋十七是我所杀。”
“怎么,你要把宋十七请来不成?”燕高功嗤之以鼻。
“不用。”
五号眼神平静,直视着眼高功的双眼。
“你和宋十七,谁更强?”
“……”
第一时间,燕高功甚至没听懂五号的意思,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一脸费解,这不解旋即化作了恼怒,恼怒中又充满了嘲弄。
“方才让你一手而已,真当我是软柿子了?到底谁给的你自信?”
“谁更强?”
五号没有理会对方的挑衅,只是重复发问。
“……相似道行,同等境界。”
“那就是差不多了。”五号微微点头。
燕高功呵呵笑着,眼底一片冰冷:
“差不多,差不多……”
话没说完。
布鞋踏碎石板,石屑四溅。燕高功脚尖点地,悍然一个前跃,这次他不再留半点余地,鼓足了十二分的真气,带着残影的拳头直奔五号心口!
“死!”
燕高功杀机如狂!
电光火石之间。
啪。
一声轻响。
一只巴掌在燕高功眼帘中不断放大,以一种他完全理解不了的速度和角度,覆盖了他的额头,漆黑了他的视野。
燕高功身形顿时滞住,仿佛一条瞎眼的鱼,一头撞上屹立千年万年的礁石!
黑衣飘然,抵着白袍一路横冲直撞。燕高功双脚犁碎了身后的台阶,磨碎了鞋底脚板,却根本止不住退势,最终,砰一声重响,脑袋在五号掌下深深嵌入了大门!
台阶支离破碎。
庙门四分五裂。
绘着神圣彩画的厚实门板上,镶着一颗呆滞的脑袋,挂着一袭狼狈的白袍。这幅画面看起来相当滑稽,但没有一个人敢笑。
“可以证明了吧?”
五号收回手掌。
无人回应。
在座众人,包括其余修士在内,全都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燕高功虽然还有一口气在,可连脑袋都拔不出来,哪里还能回话?
还是花飞飞率先回过神,噔噔噔几步攀上台阶,冲着燕高功高声问:
“燕高功,五先生有杀宋十七的本事,也有杀宋十七的凭据,你还有异议么?”
“……”
“好,燕高功默认了。不愧是丰庙高人,言而有信。”
花飞飞四下环顾。
“众位,既然虎山村村民不可能死于宋十七之手,那么尸体上的伤痕便是伪造,徐法曹和宋十七的信件也是捏造。这分明是栽赃嫁祸!”
“没错。残杀无辜百姓,栽赃朝廷命官,这是立时问斩的大罪。帮凶也难逃法网。”
徐朝兴回了神,抬手一指那个官差。
“本官待你不薄,你却恩将仇报。谁让你伪造信件?谁命你陷害本官?速速将主犯招来,我可稍作豁免,不然休怪官法森严!”
扑通一声。
官差跪倒在地,抖得如筛糠一般。他看了眼燕高功微微抽搐的身体,缓缓张开嘴巴。
数不清的目光聚焦,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然后。
神庙里钟声遥遥,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恢弘,共有九声,如惊雷滚滚。
紧接着便是锣鼓齐鸣,恢弘的礼乐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包裹了每一个人,惊醒了整座城市。
“什么情况?”
花飞飞瞪大眼睛。
随后,她便听到了想要的答案。
“九声钟响?我没听错吧?”
“今年日子提前了?”
“快,快行礼啊!”
官差一个激灵,牢牢闭紧嘴巴,五体投地。
不止是他,除了花飞飞和五号,包括徐朝兴在内,所有人争先恐后下拜,仿佛一片又一片被风吹倒的秸秆。
丰州官民,异口同声:
“恭迎神使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