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丹。
鬼王。
这些平素足以吓得剑派众人惊诧不已的字词。
在此时此刻,却全然及不上沈澄足下踏着的剑匣般,对众人的心神形成巨大震撼。
这群毕生也在与剑打交道的武夫不是傻子。
哪怕藏在不起眼的木匣里头。
匣中时刻也欲喷洒而出的剑气,压根没法瞒过他们的感知。
眼前的少年侯爷,绝不是众人先前所以为的纯粹武夫。
而是能够御剑行空的剑修!
在沈澄原来的世界有一句话。
调侃道一个壁球员平生最大的梦想,就是改去打网球。
同样地,江湖中的剑客们求而不得的美梦,无一例外地就是成为剑修。
武道是断头路这句话,可不单是温乔的一时暴论。
就算一众剑客坟头冒青烟,人人修炼到肉身成圣的境界。
也无法在真正意义上御剑飞驰。
驾驭长剑紧随脚下,装出一副正在御剑飞行的样子,不是不成。
但对视尊严远胜于生命的剑客们而言。
这样弄虚作假瞒得过别人,却永远瞒不过自己。
就算是在儒家将心修本命文宫之法与剑道结合。
使得成为剑修之路,远比上古容易的现代。
每年仍然有数之不尽的少年少女们,被学宫、书院裁定为资质不足,永久地与剑修之路擦身而过。
儒家魔改后的剑修之道,静气和剑心两者决不可少。
只差一者,便无法于文宫中凝聚出本命飞剑。
上古的修道苗子们,大多是因为缺乏剑心而成不了剑修。
到了现代,却也有许多人明明身具剑心,却偏偏卡在了儒家养静气的门槛上。
霍秀宁,就是这些幼年便被学宫拒之门外的孩童之一。
既已踏足武道,本不该再追前尘。
但此刻眼看着本该也只是一介武夫的沈澄御剑临空。
她却是不由得地睁大了双瞳,以诧异惊愕,将瞳孔中油然而生的神往掩盖。
眼见师姐死在跟前的莫大哀痛。
很快就被一股更深重的悲凉悄然取代。
高秀永同样难掩震惊之色,往前踏了两步。
旋然间猛下决心,对轻巧跃下剑匣,与剑派众人隔着鬼门鸿沟相对望的沈澄施了一礼:
“沈侯!”
“城中已非安全之地,城外同样难挡兵灾。”
“本派正值危急存亡之秋,不知何去何从……”
“还请沈侯,指以明路!”
沈澄不看她们,只是注目着那道以飞快速度继续蔓延的黑白裂缝。
忽道:
“照当前的趋势发展下去,不消多久,这座城池便会被剖成南北两半罢。”
“你们……可曾见过鬼门大开,百鬼夜行的场景?”
这话一出,剑派众人登感一阵寒意直卷心房。
沈澄缓缓望向南门方向,一具缓缓走出的巨大骷髅。
自鬼门中伸出的一根根白骨手臂,起初只是没有实体的虚影。
但当它们狩猎到了足够的活人魂魄,便会自然而然地吸纳阳气,变得远比最初强大。
历经一段时间后形成的产物,就是眼前的骷髅鬼。
它们既然没有肉身,也就无法以寻常的武技杀伤。
即便将骨头架子打散,只要鬼门中爬出的阴魂鬼物源源不绝,骷髅鬼们便会再次复苏。
单是一头这样的鬼物,自然阻拦不了沈澄的脚步。
问题是,它们诞生的速度有多快。
合围后造成的麻烦,又会有多大?
沈澄忽地一抬手,将十余张画有血字的黄纸符箓掷进高秀永手里:
“只给剑术最好的人。”
“我若让你们别逃,你们也不会听我的话。”
“但至少在逃跑路上,争取多杀几头鬼门里冲出来的阴物。”
高秀永一瞥手头符纸,面色即变:
“第一代天师所创的辟邪荡魔符!”
“近千年来,哪怕是龙虎山自家的历代天师,也无法创造出比它运用门槛更低的附雷符箓。”
“将其贴于剑身,剑上便带五雷正气,阴邪之物触之即溃……”
“只有龙虎山天师府的黄紫贵人们,才通晓画出这道符的窍门。”
沈澄却平淡道:
“不,这道符在龙虎山上,恐怕早就已经失传了。”
“人人可用的符箓,就意味着使得高功们视如珍宝的五雷法,变得一文不值。”
“哪怕尚有前辈高人,记得制作此符的法门,也不会轻易让它重现于世的!”
“这几张符,本是我随手画来好让归蝶防身之物。”
“你们从西门离城,路上若是撞见她率兵围城。”
“只此一回,别要拔剑。”
高秀永茫然望向沈澄,自幼聪明伶俐的她,生平头一回不知作何言语。
忽听霍秀宁喊道:
“那么你呢?你要到哪儿去?”
沈澄微微一笑,刀锋往北。
“罪魁祸首,就在王城。”
“且教那以仙人自许,不顾凡间哀嚎遍野的无道奸妃,一尝我手中冥刀的雷霆之怒。”
……
京师,王城上空。
贵妃垂眸望向将一座大城分割成两半的黑白裂缝,嘴角扬起一抹阴沉笑意。
北军此行,必败无疑,有没有宫九带队亲征也是一般。
身为十余年间执掌朝堂实权的监国之人。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锡卢与铃兰间的军力差距,到底有多大。
宫九跟宫顺实对禁军无比自信。
近乎偏执地认定这支奇兵一出,便能击溃铃兰为数不多的先锋军。
但她们都不曾亲临北疆,见证过齐家百年经营下铃兰骑军的强悍战力。
生于安乐中的锡卢新一代,是永远也无法与在马背上长成的铃兰男儿比拼勇武的。
那是深植在骨髓中的悍气。
一股自知欲望难填,而不择手段地想要将眼前一切掠夺殆尽的蛮横。
一名养精蓄锐的铃兰骑兵,足以独力击溃五名饮饱食足的锡卢禁军。
底层武力的质量上有了如此差距。
先天高手间的比拼无论结果,也已无关于胜负了。
何况铃兰方的先天战力,也绝对不弱于锡卢。
铃兰国主齐云峰、四大武道世家的家主,实力绝不会在裴廉和三军侯之下。
至于先天以下的武夫,在数万人规模的大战中便是送头的份儿。
但是,哪怕是前秦灭亡后千年间,缺月州史上最为强盛的这支铃兰大军。
也无法阻拦她返回孤山思秦宗门的道路。
如果说,她原本还顾忌着潜伏的学宫君子。
可此刻既已有了亡儿在侧,两大抱丹战力,早已足以横行缺月州的任何一处。
贵妃回首,少见的慈和眼神望向缓缓御风至身旁的“小公主”。
“我儿,待得你将这座城池里的孱弱生灵吞噬殆尽……”
“就是我们回家之时。”